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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鹿之名

来源:威尼斯人(www.m1111.net) 作者:有船 发表时间:2018-01-30

    秋声凄厉,阴云密布。父亲气息奄奄,身体虚弱到已经无法蒙受 手术,仅能睁开一条缝的眼睛里透露的是无可奈何的生无可恋。然而,恐怕也不会比三十年前他年少时洪水残暴 的那个夜晚越发 绝望。
    尽管每次讲起那段往事,他总一脸悲悼 而神往的微笑,似乎 英雄般地在洪水中拯救了两个年幼的妹妹就足以骄傲一生似的。
    程白鹿不怀疑父亲的英雄之举,却对他这段掺杂了怪力乱神的往事不以为然,乃至不屑搭腔。但紧急 的父亲却不放过她,时不时喃喃自语:“白鹿,白鹿……”
    有护士疑惑她的置之不理。
    “啊,他并不是叫我。”
    父亲是在召唤 他心目中的圣境,程白鹿就是这么想的。
    所谓圣境,是指一只白鹿,那只在深夜的洪水中蓦然泛起 领导 他走出危境的白鹿。也因为这,在有了女儿之后,他给她取名白鹿。
    话说看见白鹿的那晚,村镇在遭受了三四天的暴雨攻击 之后起了大洪水。堤坝瓦解 洪流奔涌的时候,村人正在忧心忡忡的睡梦里祈祷。程家比全镇绝大多数人家离堤坝都近,几间原来 挺像模样的瓦房眨眼之间被连根“没收”。程白鹿从没见过的爷爷奶奶连同几百个本村人就死于那场洪流 ,而身强力壮的父亲带着他的两个妹妹,躲在了大树上。期待 了很久 之后,一只白鹿不知为何泛起 在大树下,在昏暗的天地间,它满身 似乎 发着光。它从大树出发,向南不急不缓地奔走。与此同时,水势徐徐 缓下去,父亲携两个妹妹追随 白鹿,蹚过浅浅的水,来到一片险些 未遭洪水侵袭的高地。由此,兄妹三人解围 了。
    程白鹿对这故事耳熟能详。每当她要求父亲讲讲当年家乡这场著名的洪水,父亲总是笑着三言两语带过,似乎 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,反倒故意多描述那白鹿几句,替自己吹嘘几句。总之程白鹿将信将疑 ,只当传说故事听了。

    程白鹿并不愿在现在 再聽一遍这个多数 虚构的故事。然而,父亲许是考虑到来日无多,执意要求坐起来,认真要将这故事全部讲给女儿。程白鹿时而支起耳朵把那些喃喃碎语都收拢到影象 堆栈 里归置成篇,时而听着窗外呜咽的秋风期待 父亲喘息匀了讲下去。故事与之前差异 ,首先,在于多了一个角色──父亲的弟弟。
    洪水来临时的片刻时光 ,程家怙恃 拉起了几个孩子。为掩护 他们登上高处,双双被卷入混浊的洪流 中。
    那时的父亲处在满身力气使不完且好惹是生非的十九岁,他连抱带背,身上挂着两个小妹妹,爬上了门口凌驾 一人抱粗的大槐树。他刚在树上牢固 下来,就做梦一样看见自己的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    相比于远近村人此起彼伏的哀叫呼号,声势赫赫 的洪水显得平静 极了。在助威的瓢泼大雨里,他把两个妹妹护在怀里,两眼发烧 忍住没哭。
    “哥哥,哥哥──”
    他这才想起弟弟,被全家人如往常一样遗忘的弟弟。他循声音看去,弟弟凭着凫水的本事,正抱着一截浮木漂漂荡荡。之前许是爬上了一棵不大的树或者房顶,结果被冲倒在洪流 里。弟弟仰着脸望着大槐树上的哥哥妹妹,想游已往 同他们在一起,但洪水的力量越来越大,而他的力气愈来愈弱。

    “稳住!我来接你!”父亲下到树干上。他一只手臂紧紧搂住树干,不敢撒手,另一只手伸在不停 流逝又不停 涌来的水面上,试图去抓弟弟的手。
    弟弟咬着牙拼命踩水,却是无法再前进一步,只能一点点随洪水而去。
    终于,弟弟高声 哭泣 着,放弃了投奔哥哥。他或许 知道自己在洪流中不行 能找到安身之地,于是在相互 还看获得 对方的时候大叫 :“哥哥,妈妈呢?”
    圆圆的脑袋尽力 伸出水面,心情 在夜色里模糊不清,那是父亲看见弟弟的最后一眼。
    时年,十一岁。
    身为哥哥以男子汉自诩的父亲平日总嫌弟弟孱弱,看见弟弟哭,就忍不住再捶他一顿,却在那晚的树上平生第一次失声痛哭。他十九岁,被怙恃 娇惯着长大,聚众打架是屡见不鲜 ,吸烟 也已经手法老练,坏事情全出自他手,堪称全村人公认的麻烦。洪水事后 ,除了两个不凌驾 八岁的妹妹,父亲一无所有,所有的恶习亦一齐冲刷殆尽。
    白鹿的泛起 ,是在弟弟消失之后,黎明到来之前。幽幽白光,指引前路,情形与之前无数次听到的略有差异 。在到达宁静 地带之后,白鹿停了下来,似乎 是犹豫了一刹那,它慢慢转转头 ,望了父亲一眼。之后它钻入杂乱的树丛中,再不行 见。
    打从内心深处,父亲始终觉得而且 相信,那只白鹿是弟弟的化身。孱弱的弟弟未曾 哭喊着要哥哥救他,而英雄的哥哥未敢掉臂 一切去救他。可他照旧 回来了一下下。
    父亲的纪念 ,着落在四年后出生的女儿身上,以白鹿之名,跨时空相陪半生。而与之共生的惭悔,沉积在他心里,如同一江秋水,在他离世之前决堤漫溢。
    在深秋最后的残景里,不知父亲是否畏惧死亡。只是程白鹿厥后 偶然想到那只白鹿,突然 相信了父亲心中是存在着圣境的。白鹿所在的那片凄清、宁静 之境,就是父亲一生终将到达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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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白鹿之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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